靠着墙壁闭眼休息了片刻,迷迷糊糊地,又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疲倦得不行却始终无法完全入眠,世界也就遁入一片虚无,似乎才短短十秒十五秒的时间,侍应生就已经推着小推车将房间服务送到了。
    “库珀先生?”
    套房管家迟疑的声音唤醒了罗南。
    “是否需要为你准备一张毯子?”
    显然,私人管家的第一要务不是询问“为什么”,而是思考“怎么办”。
    罗南嘴角不由轻轻一扯,没有睁开眼睛,却因为管家的“贴心”而觉得有些好笑,“不用,我先吃点东西吧。”揉了揉饿到有些发疼的胃部,他还是拒绝了周公的召唤。
    重新回到酒店房间里,在客厅里落座,私人管家拉开了半幅窗帘,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露出半边深蓝色的天空,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点缀着夜幕,宁静却喧闹——明明是万籁俱寂的凌晨,却仿佛能够看到繁星正在开派对的嘈杂,让人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星星们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在用餐之前,罗南还稍稍有些迟疑,凌晨时分是否能够消化牛排,是否太过油腻重口了?是否吞咽得下去?
    事实证明,不仅吞咽得下去,而且吃得非常开心,有种异样的冒险刺激感,就好像以前孩堤时期半夜打着赤脚偷跑出去,哪怕只是在家里的客厅或者走廊奔跑,明明冷得瑟瑟发抖,鸡皮疙瘩已经爬满后背,但依旧控制不住得亢奋和激动。
    唯一遗憾就是,味觉迟钝了许多,无法细细品尝出食物的细腻味道,只是粗略感受着混杂着海盐的黄油香气丝丝入扣地渗透进肉质之中去,在舌尖味蕾之上翩翩起舞,可惜他“视线朦胧”无法看清楚舞蹈。
    结果也就演变成为纯粹的“填饱”肚子,用餐也就成为一种生存本/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脑海里浮出如此想法的时候,罗南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大胃王比赛选手,如同饲料一般填充自己。
    这样的荒谬感让笑容重新爬上嘴角,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食物带来的饱足感,让胃部重新熨贴温暖起来,蜷缩灼烧的五脏六腑逐渐平复舒展开来,再次找到了平静。
    其实,困意依旧没有消失,但奇怪的是,大脑却逐渐清醒过来,就好像沉睡的身体机能又运转起来,暂时还不想要停歇,可是又不想站立起来,只是蜷缩依靠在沙发上,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一片蓝色。
    视线的焦点并没有凝聚起来,只是出神地凝视着那一片徐徐温暖起来的蓝色。
    在夜幕即将结束、黎明即将到来的短暂间隙,世界凝聚成为一抹纯净而醇厚的蓝色,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神秘而深邃,迸发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让思绪沉静下来,跟随着那抹恢弘一起呼气吸气。
    清冷纯粹的蓝色,却让人感到温暖,忍不住就想要沉浸其中,消融瓦解,然后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宇宙那么大,我们那么小,站在时间长河面前的人类不过是沧海一粟,如同尘埃一般,但我们却看不到这些,看不到时间的尽头也看不到空间的边界,我们只能看到自己的人生,困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可是……虽然道理是如此,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看透呢?
    可是……虽然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伤口都会愈合的,就好像新鲜牛奶拥有保质期一样,哪怕凤梨罐头也有保质期,一切都是如此,情感会消失伤口会结巴记忆会褪色时间会流逝,可是每次面对情感挫折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超脱呢?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才变得如此真实。
    “我们是陌生人了……”
    望着那片深邃迷人的蓝色,脑海里不由再次回想起这句话,隐藏在撕心裂肺的悲伤深处,还有茫然若失的惆怅和唏嘘,罗南将脑袋放在小臂上,趴在沙发的靠背上,然后旋律就从唇齿之间轻声哼唱出来。
    “嗯嗯嗯……嗯嗯嗯……”
    一开始,只是支离破碎、不成章法的小调,旋律无意识地跟随着思绪缓缓起伏,如同沉睡之中的鲸鱼,海水顺着光滑的皮肤轻轻流动,硕大的身躯潜伏在平静的海面里,好像精疲力竭之后准备晒晒月光。
    人生,充满无数未知,虽然生死别离总是令人哀伤,但更悲伤的是,很多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次别离,一次争吵、一次挥别、一次转身、一次拥抱,也许就成为人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就好像童年的小伙伴一样,长大了就渐行渐远了,离别在自己全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发生,等待多年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曾经熟悉的那些身影早就已经成为陌生人,却忘记了离别是怎么发生的。
    更不要说那些生老病死,也不要说那些飞来横祸。
    也许,真正通报之后的离别,锥心刺骨、痛彻心扉,反而应该更加珍惜,因为至少自己已经知道,一切就已经在这里结束。
    可是,“再见”道别之后,真的能够说结束就结束吗?情感的千丝万缕,真的能够说断就断码?
    情感,是人类的优点也是人类的软肋,大部分人穷其一生都无法真正修完这门课的学分。
    然后,罗南就想到了索菲,想到了特拉斯坦;又想到了爱丽丝,想到了格莱美颁奖典礼之上无处安放的想念,想到了上一世的孤单和落寞……思绪翻涌,淡淡的、浅浅的哀伤,并不刺痛,相反还让人感觉非常舒适,只是想要跟随着潺潺流动的溪水一路前行,徜徉其中,放任哀伤的情绪流淌出来。
    宛若一泓月光。
    “我爱你如昔,但我们已是陌生人(strangers)。”(注1)
    哼唱着哼唱着,曲调就渐渐凝聚起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语,却蕴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如同凝聚在碧绿嫩芽尖尖之上的露珠,盛满了月光、压低了枝头,晶莹透亮却冰冷刺骨。
    离别,不是因为决裂,有些时候,反而是因为依旧相爱才选择离别;告别,不是因为冷漠,很多时候,反而是因为太过依赖才选择告别。
    每个人都试图在漫漫生活里寻求到正确的答案,但问题就在于,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第一次,每个人都在犯错、每个人都会迷茫,每个人都需要更多时间,也许生活从来就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注1:陌生人(strangers——sidecr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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